在重复与行走之间：UCCA开年双展

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以开年双展《秋麦：心目之中》与《张能保：成百上千》拉开新一年的展览序幕。两位艺术家几乎从相反的方向出发：一条通往数字、系统与重复的内部结构，另一条回到观看、行走与时间的绵延展开。它们并置出现，使展览空间成为一处关于“时间如何被感知与书写”的现场。

重复在时间中异变

《张能保：成百上千》首先将观众带入一种看似理性、甚至冷静的世界。数字、计数、规则、列表——这些高度结构化的语言，贯穿张能保自上世纪末以来的创作实践。长期的重复不再只是方法，而成为问题本身：当数量被不断放大，当行为被持续执行，意义是否仍然稳固存在？

作品《我们收购白色专辑》（2006–2025）是展览中极具时间密度的一件。1968 年，由理查德·汉密尔顿与保罗·麦卡特尼共同设计的披头士唱片《白色专辑》，以几乎空白的封面回应彼时唱片工业的过度包装。张能保以近二十年的时间，持续收集这一唱片的二手版本，让“极简”在时间中不断被改写。贴纸、咖啡渍、折痕、胶带、手写字迹，甚至被夹入的私人照片，使每一张唱片都成为独一无二的时间胶囊。在 UCCA 的展厅中，观众戴上手套翻阅唱片，仿佛在一条由他人生活构成的时间长河中寻宝。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令人联想到生活本身——当一件心爱之物在时间与事件中流转，留下的究竟是磨损，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珍贵？

《美分》（2017–2024）将一万枚旧美分硬币熔铸为铜立方体，同时将其数字影像铭刻于区块链之上，物质的重量与数字的永续在此交叠，价值不再单一指向经济，而被拉入时间与技术的双重维度。

行为性作品《Game Boy 俄罗斯方块》（2013–2018）则通过反复游玩与记录，将看似轻松的游戏转化为一场关于劳动、耐力与消耗的隐喻。张能保的创作始终在系统内部运作，却不断暴露系统的裂隙：正是在“成百上千”的累积中，个体经验悄然显影。

行中水墨中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秋麦：心目之中》所展开的另一种时间感。展览是一场关于“如何观看”的回归。秋麦以摄影为核心媒介，却始终拒绝将摄影理解为瞬间的定格。

展览集中呈现其近二十年的创作脉络，尤其首次大规模展出“长江万里图”系列（2010–2015）。42 件手卷式摄影作品沿长江自源头至入海口展开，将自然地貌、历史遗迹与城市化进程纳入一条缓慢铺陈的视觉叙事之中。

秋麦借鉴中国传统书画的装裱形式与观看方式，通过长卷、册页所带来的游观节奏，使摄影脱离单一视角的束缚。刻意降低的清晰度与多视角并置，使图像在模糊与辨认之间摇摆，时间因此被拉长。观看不再是瞬时的判断，而是一种需要身体参与的过程：行走、停顿、回望，构成作品的一部分。

展览中的《无字碑》《苏–Thoreau》等作品，进一步拓展了这一方法论。历史文本、自然观察与跨文化书写在摄影中交汇，却并不急于被解释。真实地理、历史遗迹与个人行走路径相互叠加，使图像始终处于再现与想象之间。秋麦对中国古典绘画观看逻辑的借鉴，并非形式上的挪用，而是一种深层的转换：摄影由此获得了流动性，成为可被反复进入、反复体会的时间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