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诞与温柔之间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迎来中国艺术家段建宇在北京的首次大型机构个展——“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展览自5月1日持续至8月30日,由UCCA首席策展人刘倩兮策划,汇集近50件绘画、6组雕塑、1组绘画装置及部分手稿,并首次呈现多件最新创作。这不仅是一次阶段性的回顾,也是一场关于当代绘画如何回应现实、情感与历史的深度梳理。

作为中国当代绘画领域极具代表性的艺术家,段建宇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观看方式。她的绘画既不刻意追求宏大叙事,也并非对现实的直接再现,而更像是在生活的缝隙中,缓慢打捞那些被忽视的情绪、欲望与荒诞感。她以松弛而自由的笔触,将民间传说、流行文化、网络语言、旧式年画、“行画”乃至社交媒体图像并置于同一画面中,让不同层次的视觉经验彼此碰撞,在幽默与失序之间,形成一种极具生命力的表达。

展览标题“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本身便带有段建宇作品中常见的气质:轻盈、朴素,却隐含某种难以言说的诗意。“没有亲戚在写诗”引自波兰诗人维斯瓦娃·辛波斯卡的诗句,像一句随口说出的日常感叹,却意外地让生活与诗意之间产生了关联。正如辛波斯卡的文字一样,段建宇的作品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谦逊而敏锐的观察力,在平凡之中发现复杂,在荒诞之中保留温柔。

此次展览以“杀,杀,杀马特”系列(2014-2016)作为开端。这一系列被视为段建宇创作方法的重要转折点。她首次将“杀马特”这一曾盛行于2000年代初的青年亚文化现象纳入绘画之中,并将其视作一种关于身份、审美与文化流动的隐喻。画面中,各种彼此疏离的元素被并置在一起:廉价时尚、网络图像、乡村气息与都市欲望交织共存,构成一种松散却充满张力的叙事结构。她并不试图对这些文化现象做出批判或讽刺,而是让它们以自身真实而粗粝的状态存在于绘画内部。

对现实经验的持续关注,是段建宇创作中另一条重要线索。在“自动写作”“米其林七星”等系列中,她将消费主义社会中的欲望与审美趣味置于一种若即若离的观看距离之中。那些关于“高级感”“成功”与“精致生活”的符号,在她笔下既显得滑稽,又带着真实的诱惑力。而在“脸基尼”、《藏在柜子里躲避家务的女人》等作品中,她则将视角转向女性经验,尤其是中年女性在家庭、身体与情绪中的复杂状态。

段建宇笔下的女性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美”。她们臃肿、疲惫、懒散,有时甚至显得粗鲁,却始终拥有一种强大的主体性。她们不再以被观看、被欣赏为目的,而是沉浸于自身的感受与生活节奏之中。这种对女性身体与情绪的描绘,也让她的绘画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真实感。

近年来创作的“渔樵”系列,则体现出段建宇对传统文化图像的重新理解。在中国古典语境中,“渔”“樵”原本象征着隐逸与精神自由,而在段建宇的画面里,他们却更像是当代社会中普通人的投影——疲惫、孤独,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同时,“马”“民族的图案”“遗址里发现了饺子”等系列,也进一步呈现出她对于艺术史、现实主义传统与绘画本体语言的持续思考。

展览中的多件新作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雏菊,世界上最纯洁的花朵》则以柔软而复杂的情感,隐喻母亲与子女之间微妙的关系;《一个自己的房间》借用了经典文学意象,将女性对于独立空间与精神自由的渴望转化为具体而日常的视觉经验。

贯穿整个展览的,并不是宏大的主题,而是一种接近普通人的姿态。段建宇让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在绘画中缓缓浮现。她并不急于给出现实的答案,而是在画布上保留复杂性、矛盾与不确定。那些幽默、笨拙、松弛甚至略带狼狈的人物与场景,也因此拥有了动人的力量。

“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像一句轻声说出的日常话语,却恰恰道出了段建宇绘画最核心的精神:诗意并不遥远,它始终潜伏于普通生活之中。而绘画,则成为一种温和而持久地感知世界的方式。